2020年8月3日 星期一

一路走來,在讀經教育、實驗教育、素養教育之間的領悟 ~ (一) 為什麼孩子需要經典教育?


         約莫二十年前,還是大學生時,開始接觸「兒童讀經教育」,那時候甚麼都不懂,只知道讀經很好,也認同「經典」是聖賢留給後人的寶貴遺產。在當時社會環境還算單純的情況下,社會大眾願意以善心來相信和推動「兒童讀經教育」,即使我們真的懂得不多,憑藉一份單純的真心,在當時帶著很多的兒童,從幼兒園到國小學生都有,大家快樂的讀經、大聲的讀經、用心地背誦。

 

當社會單純、人心單純的時候,即使不瞭解太多涵義。還是可以做得很高興。很法喜。

 

        就這樣陸陸續續帶了七、八年的讀經班。社會的風氣慢慢的變的注重外在的奢華,也講求快速達到成功和獲得暴利。我們單純的心靈受到外界歷練了,所以內心產生了疑問,尋找繼續如此努力讀經的意義在那裡?為什麼?

 

        後來認識王財貴教授的學生,台中教育大學的施枝芳教授,從施教授瞭解到讀經是屬於「默會」的一種概念,後來又過了很多年,人生的歷練較為多元,對於東西方哲學樂於涉略之後,才慢慢地理解「默會」對於教育人性的重要性。

 

邁可.博藍尼 默會知識的觀點

 

        邁可.博藍尼(Michael Polanyi)是著名的猶太裔哲學家,1958 年他提出了「默會知識」以及一個重要的問題:「我們所理解的多於我們所能說的」,認為我們所擁有的知識未必都能訴諸言說。近代以來,分析哲學認為知識是理性對於認知對象的「表徵」(representation),因而所有的知識都可以用概念、命題形諸言述。

 

        博藍尼的「默會知識」所要反對的正是這一種立場。其中最經典也最完整的表述是「鐵錘捶打釘子」的例子。在「用鐵捶捶打釘子」這項知識的實踐中,包含著兩種意識:一個是我們把注意力鎖定在釘子上的「焦點意識」,另一個是我們整合骨骼、肌肉、筋膜、神經等複雜生理機制的「支援意識」,好讓我們可以執行一手拿釘子,一手揮動捶子的動作。如果沒有支援意識的存在,我們的焦點意識就無法順利執行,例如會造成揮動鐵錘卻敲到手指,或是無法固定釘子導致鐵錘揮空等情況。博藍尼因此提出,人類的知識是以「支援意識」為背景,以「焦點意識」為前景的「默會知識」。

 

        其實,類似的例子也發生在我們的日常中。就像我們可以說出騎腳踏車的一般性規則──腳踩踏板,雙手控制方向,身體保持平衡,但是任何人都無法僅僅依照這樣的「言述知識」便立刻學會了騎腳踏車。又像開車,究竟轉彎時方向盤要打幾圈?路邊停車時什麼時候該打方向盤切進空位?

 

        這些經驗都顯示了這樣一個事實:知識無法僅靠指導手冊的說明就傳授或習得,因為所有的知識都是「默會知識」,其中有無法言述的支援意識,它們以隱沒的形態內在於我們的身體記憶之中,這正是博藍尼之所以說「我們所理解的多於我們所能說的」的原因。

 

知識,寓居於身體

 

      「默會」中的「身體」因素。不難發現,以上所舉的例子都需要身體的參與,所以「默會知識」的形成總伴隨著身體的存在。這說明了知識的習得需要我們同時帶著心靈與身體介入,而不是僅僅用理性映照客觀知識的內容,因此他又提出了一個命題:「通過寓居而認知」(Knowing by indwelling)。

 

        我們可以設想這樣的情境:當一位盲人掌握了使用「手杖」的知識以後,他就能夠以手杖碰觸事物的震動,透過肌肉的接觸與神經系統的傳導,形成對於世界的認識。在此,盲人將自我寄託在手杖之中,寓居其間,手杖因此不再是一個客觀存在的事物,而是盲人身體的一部分,而因為寓居於手杖之中,他的世界變得和一個摸黑行走、顛簸碰撞的世界不再相同──因為他認知世界的「身體」已經不再相同了。

 

        從另一面來說,一旦我們健全的身體因為疾病而損傷時,身體的不便將鮮明地形成許多知識與技能的障礙,此時我們會驚覺日常對於肢體的寄託之深刻。試著回憶你落枕的經驗,生活起居會有多大的改變,你會發現日常許多技能與知識的運作,竟如此深刻地寓居於身體。又如依賴手機生活的你,一旦手機故障或是遺失,會不會突然覺得自己少了一隻手,甚至世界開始變得陌生?這都證明了,當工具或技能內化為我們身體的延伸時,它們便成為我們認知事物的「支援意識」。

 

        因此,博藍尼說:「默會認知的任何一種行動,都改變我們的生存狀態,重新定向和收緊我們介入世界的活動。」藉由身體的「寓居」,我們將知識對象、工具「內化」為身體的一部分,成為我們身體的延長與變形。每一次寄託於新的知識之中,我們面對世界、認識世界、接觸世界的方式就不會再與從前相同;每一次的默會認知,都是我們自身的變形,同時也帶來世界的更新。

 

語言的隱默向度

 

        說到這裡,一定會有人質疑,上述的例子都是屬於技藝或是操作技巧,這和語言與思考還是有差別的。所以,如果「我們所理解的多於我們所能說的」這句話可以成立,博藍尼就必須說明:即使是以邏輯見長的語言,同樣也是一種默會知識;也就是說:他必須說明「使用語言說話、表達、思考」也是一種技藝。

 

背誦與默會知識

 

        語言的用字遣詞、聲腔、節律、言述策略等修辭意識,正是語言技藝的大觀。學習一種語言技藝,就是將這些語言因素內化為我們思考、表達的器官。學習語言技藝,我們通常會認為「潛移默化」是最自然的方式,但是背誦也有它存在的意義。

 

        潛移默化當中也有「記憶」的存在。潛移默化的背景通常是日常生活,口語的表達方式雖然自然,但人類的思維與意念畢竟不止於此。我們還有更多日常以外的時刻,需要挖掘心靈的暗角,我們有時需要理解世界中難以言喻、超乎邏輯但卻迷人或者傷人的時刻,那些人與人之間的摩盪、交接之際,幽微而不可言說的種種,那些關於人生雖不可測但你總渴望追求的問題,並不是日常生活的語言技藝可以捕捉與處理的。

 

日常語言無法言述,但是透過文字語言,我們得以追求。龍應台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:

 

       「為什麼需要文學?了解文學、接近文學,對我們形成價值判斷有什麼關係?如果說,文學有一百種所謂『功能』,而我必須選擇一種最重要的,我的答案是:德文有一個很精確的說法,machtsichtbar,意思是『使看不見的東西被看見』。在我自己的體認中,這就是文學跟藝術最重要、最實質、最核心的一個作用。」

 

        如果文字可以使許多看不見的東西被看見,那麼將這種語言技藝內化、記憶,使其中的思維方式、節律美感、布局策略成為我們思想的器官,裝備我們觀看世界、接觸世界的身體,我們將會看見許多日常語言看不見的風景。因為,我們熟練了「什麼樣」的語言,我們就寓居於「什麼樣」的世界。

 

      「讀經」,是為了熟悉一種與日常語言有所差異的語言工具,就如同盲人掌握了手杖、長輩接觸了智慧型手機,對他們而言,「世界」都不再是從前那個樣子,而認知的方式也因為裝備了不同的「肢體」,而有了轉化。

 

節錄自 https://www.biosmonthly.com/article/8123 背誦的身體哲學 一文

 

        可以說,在語言與意義之間,以及心靈理性與身體感性之間,可能有著更為複雜的關係。所謂的意義是否能被語言的窮盡?或者說,語言所能表達的是否全都能以邏輯分析為清晰的命題?另一方面,語言是否單純屬於理性思維的管轄?或者,在語言的世界中還有一種「語感」,能夠呈現「身心共融」的生存感受?

 

 

王財貴教授「讀經教育」的方法和理論之爭議:

        讀經教育的具體操作方法1.「有口無心,不要理解」2.只須牢牢記住,老師不可解釋,學生不可試圖理解。3.每天進度 100 字,老老實實唸 100 4.老師的教學方法只有一種「小朋友,跟我唸」一遍又一遍地老實讀經,別無他法,特別是絕對不可解經。

 

        根據牟宗三先生《五十自述》中憶及童年的學習經驗,牟宗三先生所嚮往的是生活的學問、生命的學問,他小時候最深情的記憶是「東鑽西跑、挖土坑、攀樹木、穿牆角、捉迷藏」、「一切潑皮的玩藝我都來」,他珍惜在遊玩之後「復返於寂靜的混沌」,在夜裡聽著騾馬夜歸,感受「生命的蒼茫與安息」,反倒對於私塾中的死板教育感到不自在。

 

        就台灣方面而言,弘光科技大學潘世尊教授在 2008 年曾以〈王財貴的兒童讀經教育理論之析評〉一文,提出許多重要的反思。舉其要者言之:

1. 經典教育必須引領學生對傳統文化做出反省與重建,因為經典中有些內涵與現代社會價值並不相符,例如男女不平等與倫理綱常之界定,必須建立學生批判性的思維能力。毫無批判地一味背誦,將與現代社會產生衝突。

 

2. 對於擴充語文能力、培養思維乃至於提昇人格涵養,必須建立在對於經典內容的分析、判斷以及自我反思、調整的能力上,無論是對於篇章脈絡的理解,或是在生活實踐中的情境判斷,都必須建立在主體有意識、能判斷的前提上。此時,選擇兒童可以理解的白話文為教材,應當是較為合理的作法。

 

節錄自 https://www.biosmonthly.com/article/8107 背誦的身體哲學 一文

 

是了,盡信書不如無書!

 

        讀書不是為了偶像崇拜國學大師,但是也不應盲目地批評。應參考教育哲學和心理學的學說理論基礎,觸類旁通的提出一些前瞻的觀點見地。所以在肯定王財貴教授對於兒童讀經教育的貢獻之餘,我們亦從其中看見不足之處然後反思,若能從「身心共融」的情境,達到「默會知識」的覺察。而經典中的歷史典故、意境和內涵,老師應該適度的讓學生明瞭領悟。如此經典教育即可愈趨圓滿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